55 坦白-《异常测定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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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很久没来了,我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回来。这次是警察找我,说他死了,我一高兴,才过来整理一下。”周卫孝适应得很快,毕竟这里是他的主场,自来熟地道,“你们要找我爸?别找了。我跟警察也说不用找了,那个男人死了是造福社会。好不容易少一个祸害,为什么要平白浪费警力?不如去干点实事吧,这世上那么多该死的骗子还逍遥法外呢。”
方清昼听他描述得毫不留情,谨慎地问:“你那么讨厌他?”
周卫孝精准概括:“因为他是一个垃圾。”
他碰了碰周随容的手肘:“别指望了,你没有父爱。”
方清昼问:“那你妈妈呢?”
周卫孝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爸说她是干那个的,花钱找她生了个孩子,生完她就跑了。”
方清昼听懵了:“是真的吗?”
周卫孝两手一摊:“我怎么知道?我也没见过我妈啊。我是我爸带大的。”
他补充了句:“不过多半是真的。我知道她是谁。村里有不少人认识她。”
周随容想说点什么,然而不止心脏在造反,头也开始抽痛。
热气从壶口蒸腾着往上冒,他有种自己在被蒸汽燎烧的错觉。
水烧开了。周卫孝给自己倒了半碗,吹着热气小心翼翼喝了两口。
“你们是从哪儿听说的我爸失踪了?为什么突然开始关注他?他中彩票了?”周卫孝对着方清昼跟周随容来来回回地看,终于一拍大腿,灵光骤现道,“诶我认识你!你就是前两天直播的那个人对吧?你那么有钱,闲得没事找我爸干什么?”
他激动中手一抖,热水泼到裤子上,把自己给烫到了。忙乱地站起来擦拭,嘴里不忘念叨:“跟你们这么说吧,我爷爷有钱,我爷爷在的时候,还能攒钱给他结婚生小孩。我爷爷一走,没几年全被他败光了。他后来靠什么吃饭呢?坑蒙拐骗,多少钱都不够他挥霍。我早说他哪天被人撞死都是活该。你们去跟警察说,别瞎找了,也许就是碰瓷路上被车给压死了。指不定现在都入土为安了。”
周卫孝见周随容不说话,上手推了他一下,恨不得把他倒拎起来让他清醒清醒。
“别是你要找他,搞什么认祖归宗吧?这位大哥,我听说过你。我还小的时候,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你成绩不错,去你学校找你,回来后骂骂咧咧地说被人耍了。每次聊起你就骂,说生了个没用的东西,叫我一定要出息点。你多长个两条腿跑都来不及,回来找他干什么?”
周随容知道他说的是小学那次,从那之后,周识文再没出现过。
头疼得好似从中间被劈了一刀。
“不是的。”方清昼替他说,“他身体不舒服,你不要动他。”
周卫孝才发现周随容的四肢一直在颤抖,皮肤惨白得没有血色,伸在半空的手一下缩了回来,无措地背在身后。
他掏出手机,瞅了眼时间,惊道:“都这个点了?我晚上还有工作,现在要去集合了。”
方清昼分心关注着周随容的情况,闻言问了句:“你上的夜班吗?几点下班?”
“我干几天快递分拣。”周卫孝说,“日结,一晚上到手一百多呢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钥匙,往两人中间递了递:“你们呢?是现在走,还是帮我锁门?”
方清昼说:“我们也走了。”
走到车边上,周随容似乎已经精疲力竭,用手在车顶支撑了下,喉咙嘶哑地说:“我头好疼。”
方清昼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,一片湿润,抽出纸巾给他擦干。
周随容缓了缓,拉开车门进去。他盯着自己的手,五指曲张,仿佛能穿过渐隐的幻觉,抓到些什么。
他张嘴想问,没能开口,思维浑浑噩噩的,在从撕绞的痛楚中获得喘息时,已经被方清昼带到了酒店。
周随容坐在沙发上,手肘抵着膝盖,抬起头说:“我想起来了,我认识他。”
脑海中零星闪过的几个画面里,他跟周卫孝在争吵。
周随容说:“周卫孝,我之前见过他。他不可能不知道我。”
方清昼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在沙发上,弯腰抱住他。
周随容宛如濒死搬朝她伸出手,双臂收得很紧,朝后躺在沙发上,似乎能从怀中的实感得到勇气跟希望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周随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,胸腔跟肩膀都在微微地震动,悚然的冷意顺着他的呼吸在全身游走。
方清昼说:“那就不要想。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。”
周随容断断续续地道:“我有想过,那天严见远最后一句提到了我……还说我跟他很像……可是我转头就忘了。我在抗拒这件事情。”
方清昼抬手捂住他的耳朵。
周随容想起她先前各种闪烁的言辞,低劣的推脱,临到开口又回转的借口,听起来虚假又潦草,其实字字斟酌,句句锥心。
他问:“所以你没事,对吗?”
方清昼的手指滑到他的脖颈,轻轻贴着他的喉结,跟着他说话上下滚动。
“我还跟你生气。”他摸到了方清昼柔软的头发,指尖陷了进去,“我真可恶。”
“也没有那么可恶。”方清昼说,“你脾气很好。”
周随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找不到是哪里坏了,可是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腐烂,在向方清昼传染着病毒。
可他还在幻想,还在逃避,还在奢求。
他真的,自私又可恶。
方清昼有种坚不可摧的镇定,如同感知不到他的危险,带着齿轮崩坏的他继续运转,安排好各种事情:“我们明天要再去找一次周卫孝。也许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·
第二天早晨7点,方清昼在附近镇上找了家早餐店。
她仰头查看墙上的菜单,肩膀被人撞了下,回过身,见到了季和那张沉冷威严的脸。
方清昼没料到会在这里跟季和碰上,点了下头招呼:“你好。”
季和同样简单点头:“你好。”
赵戎付完钱,在相顾无言的两人边上看了看,震撼于她二人之间诡异的交流方式,朝虚空按了一下:“转人工!”
周随容过来接了句:“这么巧。你们也在。”
赵戎握住他的手,眼神犹如见到知己,用力晃了晃。
方清昼点完单,跟季和二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。
方清昼问:“你们也来找周卫孝?”
“不,我们只是过来吃早饭。”季和说,“同事极力给我推荐这家店的麦饼。”
可能是大早上的,普通人都懒得说话。二人交谈中数次沉默。
周随容不在状态,也没心情找话题。
赵戎忍不了了。
“你们之间已经开始这么意念化的交流了吗?”他狼吞虎咽地解决完面前的豆浆,放下筷子问,“不好意思,我的版本还没有更新出这个功能。能用中文吗?”
季和抽出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渍,说:“我怕给她带来坏消息,到时候她迁怒我。”
方清昼不为所动地道:“你这是诋毁。”
季和多看了周随容一眼,一招手,示意赵戎跟上,起身走了。
“别在意。”方清昼给周随容分了个饺子,淡定地道,“她没抓你,说明什么证据也没有。”
周随容对着季和本来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,只是注意力飘散,被她这样一说,突然有了点嫌疑人的后觉,迟钝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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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点半,周卫孝踉踉跄跄地回家了。
他在门口见到并排坐着的两人,嘟囔了句:“你们怎么又来了?”
“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?”周随容站起身说,“我们明明见过。”
周卫孝被当面揭穿,不见心虚,反而理直气壮地道:“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的。上次我让你走,你不听,后来见了我不搭理我。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来是什么打算?”
这个人太跳脱了,比梁鸣还不可理喻,以致于连方清昼都无法透过细节判断,他是在说谎,还是在说实话。
一推开门,周卫孝就地往地上一坐,闭上眼睛颓废地喊:“累死我了。”
方清昼跟在他身后问:“上次周随容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?”
周卫孝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,整晚的搬运工作严重消耗他的体力,叫苦道:“你们能等我有空的时候再说吗?我困得要死,晚上还有工作呢。”
方清昼拿出手机,点开微信,朝他抬抬下巴。
两人加上好友后,方清昼直接给他转了两千块钱。
周卫孝眸光大亮,惊喜地欢呼一声,轻车熟路地打开购物软件。
方清昼眼睁睁看着他点击付款,下单了件两千多块钱的短袖。还没捂热乎的数字一个呼吸间就花完了,好半晌以为是自己眼花。
周卫孝从地上爬起来,眉开眼笑道:“太好了,我一直想攒钱买这件衣服。本来打算再饿两天。这样快的话明天就能拿到了!”
周随容没看到这令人咋舌的一幕,不解方清昼的表情为何变得如此复杂。
周卫孝拐去厨房,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馒头,拖了张凳子出来,坐在他们对面,问:“你们想聊什么来着?”
方清昼此时更关注别的,她委婉地问:“你……没有人告诉过你,你的消费观不大正常吗?”
周卫孝咬了两大口馒头,噎得直拍胸口,好不容易咽下去了,才说:“没问题啊。我不攒钱,攒了钱就会被我爸抢走,还不如我自己花了。”
方清昼:“你爸已经死了。”
周卫孝捏着馒头的手顿住,发出一声醒悟:“对哦!”
他的字典里大概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规划,所以脑子转了半圈又跳回原位,轻率地说:“算了,饿不死就行。那件衣服我本来也挺喜欢的。”
方清昼不习惯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,抿了抿唇,切回正题:“他回来后,都发生了些什么?”
周卫孝不假思索,三言两语地讲完全程:“我爸……也是你爸,他就是个吸血鬼,你工作那么好,让他知道了,他就去勒索你妈。我拦不住,你们几个人凑一块吵了一架,然后你就回去了。”
方清昼:“在哪儿吵的?”
周卫孝朝着亲大哥努嘴:“他妈家。”
周随容隐约记得自己是去过那个小区,但不记得具体的地址。
周卫孝把地址报给他们,见他们要走,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一裹,认命地说:“算了,我跟你们一起去吧。你们等会儿,我去换件裤子,别把你们车弄脏了。”
周随容把握不好跟他之间的距离,周卫孝又不像他继父的孩子一样那么任性蛮横,这种跟血缘兄弟正常对话的体验十分微妙,说:“你不是累了吗?”
周卫孝快步跑上楼梯,声音高亮地回他:“光你们两个老实人的去,肯定被欺负啊!小心被人当傻子宰。”
方清昼还在前厅跟周随容面面相觑,周小弟已经一蹦三跳地从楼梯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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